Robert Johnson

得克萨斯的五天，以及此后的永远

Robert Johnson 一生中只在麦克风前待过五天：1936年11月在圣安东尼奥的一家酒店里录了三天，1937年6月在达拉斯的一栋办公楼里录了两天。这几次录音留下了二十九首歌。十四个月后，他死在密西西比州 Greenwood 郊外的一座种植园里，年仅二十七岁，三角洲以外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他的唱片在他生前销量平平。其中商业上最成功的“Terraplane Blues”，大概卖出了一万张。然而，这二十九首歌在1961年由 Columbia 以密纹唱片（LP）再版后，落到了伦敦和纽约一代年轻乐手的唱机上，改变了摇滚乐。Cream、the Rolling Stones 和 Led Zeppelin 后来都录过他的歌。

这些歌为什么如此有力量，一听就能感受到，却很难说清楚。Johnson 弹吉他就像一支小乐队：拇指弹出行进的布吉低音，上面是滑棒旋律，中间夹着打击般的拍弦；与此同时，他的歌声可以低到推心置腹的喃喃细语，又能陡然拔高成一声呼喊。在许多三角洲乐手还在唱一串串松散的“流动歌词”的年代，他写的是结构紧凑、长约三分钟的歌。他还唱地狱猎犬、魔鬼和日落时分的十字路口。

后面这几首歌，加上他短暂的一生、他突然之间的吉他造诣，以及一场无人能完全解释的死亡，演变成了布鲁斯中最广为人知的故事：他在午夜的十字路口出卖了自己的灵魂。这个故事有自己完整的词条：十字路口。本词条讲的是这个人、他的音乐和史实。

值得一知

关于 Robert Johnson 的十一件事

1. 他至少用过四个姓氏。

   他是 Julia Dodds 的婚外子，曾先后被叫作 Robert Dodds、Robert Spencer 和 Robert Willis（随继父 Dusty Willis 的姓），十几岁时才改用生父 Noah Johnson 的姓。

2. Son House 觉得他没救了。

   在 Robinsonville 一带，十几岁的 Johnson 总在 Son House 和 Willie Brown 休息时缠着他们，House 记得他早年的吉他弹得简直是噪音。可一两年后 Johnson 回来时，已经能把他们俩都比下去了。

3. 他真正的老师在墓地里练琴。

   回到 Hazlehurst 附近后，Johnson 跟着吉他手 Ike Zimmerman（也常拼作 Zinnerman）学琴；Zimmerman 喜欢晚上在当地一座墓地的墓碑之间弹琴，那里没有人会打扰。

4. 他在酒店房间里录音。

   他的第一次录音是在1936年11月，地点在得克萨斯州圣安东尼奥 Gunter Hotel 的414房间，那是 American Record Corporation 临时搭起来的录音室。

5. 二十九首歌，四十二个留存的录音版本。

   算上备选录音版本（take），Johnson 一共录了五十九次。留存下来的有四十二个，涵盖二十九首不同的歌：十六首录于圣安东尼奥，十三首录于达拉斯。

6. “Terraplane Blues”是以一款汽车命名的。

   Terraplane 是 Hudson 公司1930年代生产的一款汽车，Johnson 把它的发动机故障写成了一首从头到尾一语双关的歌。这首歌于1937年3月发行，是他最畅销的唱片。

7. 他曾被误认为是弹班卓琴的。

   调查他死因的县登记员在他的死亡证明背面写道，他是来种植园的一场舞会上弹班卓琴的。

8. 卡内基音乐厅对着一个空位播放了他的唱片。

   John Hammond 想请他参加1938年在纽约举办的 From Spirituals to Swing 音乐会。Johnson 那时已经去世，于是 Hammond 请来了 Big Bill Broonzy，并在台上播放了两张 Johnson 的唱片。

9. 他有三块墓碑。

   Greenwood 附近三座教堂的墓地各有一块墓碑，其中至多只有一块下面埋着他的遗体。

10. 他的继承人在1998年才确定。

    1998年，密西西比州最高法院裁定，Crystal Springs 的 Claud Johnson 是他的儿子和唯一继承人。

11. 一套合集卖出了一百万套。

    Columbia 1990年发行的 The Complete Recordings 是一套收录1930年代布鲁斯的双碟合集，卖出了一百多万套，并赢得一座格莱美奖。

生平简述

从 Hazlehurst 到 Greenwood

1. 19115月8日生于密西西比州 Hazlehurst，母亲是 Julia Dodds。他的童年早期往返于孟菲斯和三角洲之间；母亲的丈夫 Charles Dodds 当时化名 Charles Spencer 住在孟菲斯。
2. 约1920Robinsonville，三角洲北部。他和母亲、继父 Dusty Willis 一起在 Tunica County 的种植园附近长大，常跟着 Son House 和 Willie Brown 跑遍当地的酒馆。
3. 1929与 Virginia Travis 结婚，她还是个少女。1930年，她死于难产，孩子也没能保住。
4. 约1930–32在南方拜师学艺。他回到 Hazlehurst 一带，跟 Ike Zimmerman 学琴，并于1931年与 Calletta “Callie” Craft 结婚。
5. 约1932脱胎换骨，重返三角洲。从此他不停地四处漂泊，常与 Johnny Shines 结伴，在酒馆、街角和伐木营地演出，从密西西比州一路到芝加哥、底特律，可能还到过纽约。
6. 1936圣安东尼奥，11月23日、26日和27日。Jackson 的唱片店老板 H. C. Speir 把他推荐给 ARC 的 Ernie Oertle，制作人 Don Law 为他录了十六首歌。
7. 1937达拉斯，6月19日和20日。在 Park Avenue 上一栋华纳兄弟影片发行公司的大楼里，他又录了十三首歌，其中包括“Hell Hound on My Trail”和“Love in Vain”。
8. 19388月16日死于密西西比州 Greenwood 附近，年仅27岁。没有医生为他看过病。
9. 1938From Spirituals to Swing，12月23日。他本人缺席，他的唱片在卡内基音乐厅播放。
10. 1961King of the Delta Blues Singers，一张收录十六首歌的 Columbia 密纹唱片，把他带到了新的听众面前。
11. 1986摇滚名人堂在首届入选仪式上，将他作为“早期影响者”选入。
12. 1990The Complete Recordings 发行，卖出一百多万套，并赢得1991年格莱美最佳历史专辑奖。

圣安东尼奥与达拉斯

五天，二十九首歌

1930年代的星探工作要经过中间人。H. C. Speir 在 Jackson 开了一家音乐商店，此前已经送 Charley Patton 和 Skip James 去录过音；他听过 Johnson 后，把他的名字告诉了 American Record Corporation 的旅行推销员 Ernie Oertle。Oertle 把 Johnson 带到了圣安东尼奥，ARC 的制作人、英国人 Don Law 已经在 Gunter Hotel 里搭好了一个便携式录音室。

1936年11月23日、26日和27日，Johnson 录了十六首歌，其中有“Kind Hearted Woman Blues”“I Believe I'll Dust My Broom”“Sweet Home Chicago”“Terraplane Blues”“Come On in My Kitchen”“Cross Road Blues”“Walkin' Blues”和“Preachin' Blues”。第二年6月，Law 又在达拉斯为他录音，地点是 Park Avenue 508号华纳兄弟发行电影的那栋大楼。那两天录下了“Hell Hound on My Trail”“Me and the Devil Blues”“Stop Breakin' Down Blues”“Traveling Riverside Blues”和“Love in Vain Blues”。

• 故事

  Don Law 后来说，Johnson 害羞得厉害，或者说紧张得厉害，竟然转过身去面对墙壁，背对着整个房间，也背对着一群等着录音的墨西哥乐手。这成了传说的一部分：一个太过内敛、不愿被人注视的天才。

• 史实

  当时在场的其他人都没有证实这件事，后来的研究者也怀疑整个“面壁”的说法。Johnson 究竟是害羞、紧张，还是在房间的角落里追求某种特别的声音，如今已无从得知。

1938年8月

一场死亡，三座坟墓，两张照片

1938年夏天，Johnson 在 Greenwood 一带演出，地点是一家乡间酒馆，David “Honeyboy” Edwards 记得那地方叫 Three Forks。关于他的死，流传最广的版本来自 Edwards 等人：他一直在向酒馆老板的妻子献殷勤，于是那位丈夫让人给他送去一瓶下了毒的威士忌。Sonny Boy Williamson II 后来声称，那天晚上他曾把一瓶打开的酒从 Johnson 手里打掉。Johnson 病倒了，据多数说法，三天后，也就是8月16日，他去世了。

研究者 Gayle Dean Wardlow 于1968年找到的死亡证明上，没有记录任何医生。Leflore County 的登记员在证明背面写道，种植园的白人园主认为 Johnson 死于梅毒。后来的作者们提出过各种死因：士的宁中毒、肺炎、先天性梅毒、马方综合征，而 Bruce Conforth 和 Gayle Dean Wardlow 在2019年的传记中则提出是樟脑丸里的萘。说法不一，也没有尸检结果可以定论。

死亡证明上说他葬在 Zion Church。可能的地点有三处。1990年，Columbia 出资在 Morgan City 的 Mount Zion Missionary Baptist Church 立了一座高高的方尖碑。同一年，亚特兰大一支名叫 the Tombstones 的乐队在 Quito 附近的 Payne Chapel 立了一块小墓碑。第三块墓碑立在 Greenwood 以北 Little Zion Missionary Baptist Church 的一棵山核桃树下；2000年，Rosie Eskridge 说，当年正是她丈夫在那里为 Johnson 挖的墓穴。如今大多数研究者，以及 Mississippi Blues Trail，都倾向于 Little Zion。

从这里听起

推荐聆听，以及这些歌后来的去向

• 1936 Cross Road Blues 日落时分，一个男人独自站在十字路口，想拦一辆车，祈求怜悯。歌里并没有出现魔鬼。Cream 于1968年以“Crossroads”为名现场录制了这首歌。阅读这个传说。 Cream 1968
• 1936 I Believe I'll Dust My Broom 一首以滚动的布吉音型为骨架的离别之歌。Elmore James 在1951年的唱片中把这个音型变成了布鲁斯中被模仿得最多的滑棒即兴重复段（riff）。 Elmore James 1951Canned Heat 1967
• 1936 Sweet Home Chicago 由 Kokomo Arnold 的“Old Original Kokomo Blues”改编而来，先是成了芝加哥布鲁斯的颂歌，后来又成了 the Blues Brothers 的颂歌。 Magic Sam 1967The Blues Brothers 1980
• 1936 Ramblin' on My Mind 焦躁、孤独，由滑棒推动。John Mayall's Bluesbreakers 于1966年录制了这首歌，由 Eric Clapton 演唱。 Bluesbreakers 与 Eric Clapton 1966
• 1937 Love in Vain Blues 火车站上的一场告别，是 Johnson 最安静的一首歌。The Rolling Stones 为 Let It Bleed（1969）录制了它。 The Rolling Stones 1969Eric Clapton 2004
• 1937 Stop Breakin' Down Blues 一首重重踏着节拍、抱怨一个惹麻烦的女人的歌。The Stones 把它收进了 Exile on Main St.；the White Stripes 把它收进了他们的第一张专辑。 The Rolling Stones 1972The White Stripes 1999
• 1937 Traveling Riverside Blues 滑棒吉他，加上一趟穿越三角洲各个小镇的旅程。Led Zeppelin 于1969年为 BBC 录制了这首歌，1990年才发行。 Led Zeppelin 1969
• 1937 Hell Hound on My Trail 一个被追捕、无法停下脚步的人，用的是一种诡异、听起来像小调的调弦，让人想起 Skip James。Eric Clapton 于2004年录制了这首歌。 Eric Clapton 2004

借鉴与再造

他的歌从哪里来

Johnson 像一只喜鹊，什么都往窝里衔，而且衔得极其高明。他既认真听身边的乐手，也认真听唱片；他的许多曲目都建立在更早的录音之上，但改造得如此彻底，以至于在大多数听众心中，他的版本取代了原版。

• Kokomo Arnold，这位芝加哥的滑棒乐手，给了他“Old Original Kokomo Blues”（1934）的曲调，后来成了“Sweet Home Chicago”；他的“Milk Cow Blues”变成了“Milkcow's Calf Blues”；而 Arnold 的“Sagefield Woman Blues”里就有“dust my broom”这个说法。
• Skip James 于1931年录制了“22-20 Blues”；Johnson 把它改成了“32-20 Blues”。James 那首阴森的“Devil Got My Woman”被普遍认为是“Hell Hound on My Trail”的前身。
• Son House 提供了“Walkin' Blues”和“Preachin' Blues”的原始素材，以及这两首歌背后那种强烈的滑棒吉他张力。
• Hambone Willie Newbern 的“Roll and Tumble Blues”（1929）是“If I Had Possession Over Judgment Day”的骨架，同一个曲调后来又成了 Muddy Waters 的“Rollin' and Tumblin'”。
• Leroy Carr，1930年代初最受欢迎的布鲁斯歌手，影响了他的乐句处理和“Love in Vain”的旋律；Peetie Wheatstraw 则借给他一些歌词和演唱上的习惯。

他为何重要

漂洋过海的唱片

John Hammond 从未停止推崇他。1961年，正值民谣复兴的高潮，他推动 Columbia 把其中十六首录音以 King of the Delta Blues Singers 为名发行，由 Frank Driggs 编选。这张密纹唱片传到了大西洋两岸的年轻乐手手中。

Eric Clapton 于1966年与 John Mayall 录制了“Ramblin' on My Mind”，1968年与 Cream 录制了“Crossroads”，2004年又录了一整张 Johnson 歌曲专辑 Me and Mr. Johnson，外加一部配套影片 Sessions for Robert J，其中一部分就在 Johnson 录下最后几张唱片的那栋达拉斯大楼里拍摄。The Rolling Stones 录过“Love in Vain”和“Stop Breaking Down”，Led Zeppelin 录过“Traveling Riverside Blues”，the Red Hot Chili Peppers 录过“They're Red Hot”，the White Stripes 录过“Stop Breaking Down”。在此之前，Elmore James、Muddy Waters 和 Johnson 亲自带出来的 Robert Lockwood Jr. 早已把他的音乐带进了战后的芝加哥。

历史学家指出，这顶王冠来得很晚：在世时，Johnson 只是众多出色的地方乐手之一，1930年代的黑人唱片买家更喜欢 Leroy Carr、Tampa Red 或 Peetie Wheatstraw。把 Johnson 视为“三角洲布鲁斯之王”的观念，在很大程度上是1961年那张密纹唱片和它的听众造就的。但这丝毫无损于他的音乐。他是布鲁斯名人堂和摇滚名人堂的首批入选者，The Complete Recordings 也于2003年入选国家录音名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