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n House

唱魔鬼音乐的传道人

Eddie James “Son” House Jr. 一辈子都夹在讲坛和自动点唱酒馆之间。他不到二十岁就开始布道，发誓永远不弹布鲁斯，后来却在二十五岁时拿起吉他，成了密西西比三角洲有史以来最激烈的表演者。他猛砸琴弦，把瓶颈滑棒一路推上琴颈，唱起来像一个人当众与上帝争辩。

他第一段职业生涯留下的录音少得可怜：1930年为 Paramount 录的寥寥几面唱片，以及1941年和1942年为美国国会图书馆录的两次音。但他的影响力与此完全不成比例。在 Robinsonville 和克拉克斯代尔一带的酒馆里，他和搭档 Willie Brown 一起演奏，有两个年轻人在一旁仔细看着他。一个是 Robert Johnson。另一个是 Stovall 种植园的拖拉机手 McKinley Morganfield，也就是后来的 Muddy Waters。

后来，1943年，House 离开密西西比前往纽约州罗切斯特，放下了吉他，从布鲁斯界消失了二十年。1964年三个年轻的发烧友找到他时，他没有吉他，没有电话，还得由一个二十二岁的乐迷重新教他弹自己的风格。

随之而来的，是美国音乐史上最了不起的“第二幕”之一：1965年的 Columbia 专辑 Father of Folk Blues，北美和欧洲各地音乐节的舞台，还有一首新歌“Death Letter”，近四十年后，一支底特律摇滚乐队会把它带上格莱美颁奖礼。

值得一知

关于 Son House 的十一件事

1. 他十五岁就开始布道。

   父母分开后，母亲带他去了路易斯安那州的 Tallulah，后来又搬到新奥尔良河对岸的 Algiers。他大约十五岁时在那里开始布道，后来在浸信会和有色人种卫理公会主教制教会担任过牧师。

2. 在弹布鲁斯之前，他恨布鲁斯。

   据他自己说，出于宗教原因，他一直敌视世俗音乐，直到1927年听到一个酒友弹瓶颈滑棒吉他。在不同的采访里，他对这个酒友的称呼不一样：有时说是 James McCoy，有时说是 Willie Wilson。

3. 没人说得准他有多大岁数。

   所有法律记录给出的生日都是1902年3月21日。House 自己却说，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他已人到中年，还在1965年声称自己79岁，照这么算他大约生于1886年。

4. 连他的出生地都有两种说法。

   他说自己生在 Coahoma County 的 Lyon 附近。也有说法认为是在邻近的 Riverton，那里如今已是克拉克斯代尔的一部分。

5. 他1930年最有名的唱片差点失传。

   他的 Paramount 78转唱片“Preachin' the Blues”，在收藏家手中已知只有一张。它的照片印在他那块密西西比布鲁斯之路标牌的背面，标牌立在 Tunica County 旧 Clack Store 的原址。

6. “Walking Blues”在架子上躺了55年。

   他在1930年录了这首歌，但它只以一张试压唱片的形式留存下来，直到1985年才发行，那时 Robert Johnson 和 Muddy Waters 早已让他们各自的版本出了名。

7. 仔细听火车声。

   1941年为美国国会图书馆录音的地点是 Lake Cormorant 的 Clack Store，紧挨着一条铁路支线，音乐背后能听到火车的声音。

8. 他在铁路上干活，而不是在舞台上。

   在罗切斯特，他为纽约中央铁路公司工作，包括当搬运工，也当过厨师，完全不再玩音乐了。

9. 一位乐迷教他重新成为 Son House。

   House 的经纪人 Dick Waterman 后来说，是 Al Wilson 教会了 Son House 怎么弹 Son House。Wilson 后来与人共同创办了布鲁斯摇滚乐队 Canned Heat。

10. 他是布鲁斯名人堂的第一届成员。

    布鲁斯基金会在名人堂设立的第一年，也就是1980年，将他引入。2017年，他1930年的“Preachin' the Blues”也作为单曲入选名人堂。

11. White Stripes 的第一张专辑是献给他的。

    White Stripes 1999年的首张专辑上写着献给 House 的题词。

生平简述

从讲坛到罗切斯特，再回来

1. 19023月21日出生于密西西比州 Coahoma County 的 Lyon 附近，这是所有法律记录上的日期。House 自己后来声称年纪要大得多。
2. 约1917年开始布道，大约十五岁，当时住在路易斯安那州 Algiers。
3. 1927拿起吉他，时年二十五岁，起因是听到一位朋友弹瓶颈滑棒。
4. 约1928年在一家自动点唱酒馆里杀了人，被送进密西西比州立监狱 Parchman Farm。据他自己的说法，他服刑约两年。
5. 1930在 Lula 结识 Charley Patton，与他、Willie Brown 和钢琴手 Louise Johnson 一起前往威斯康星州 Grafton，为 Paramount 录音。
6. 1934与 Evie 结婚，地点是 Robinsonville；他在那里开拖拉机，和 Willie Brown 一起在酒馆演出，偶尔也布道。
7. 1941为美国国会图书馆录音，地点是 Lake Cormorant 的 Clack Store，录音者是 Alan Lomax 和 John W. Work III。1942年7月又在 Robinsonville 录了第二次。
8. 1943迁居纽约州罗切斯特，为纽约中央铁路公司工作，也当厨师，从此放弃了音乐。
9. 1964被重新发现。6月23日，Dick Waterman、Phil Spiro 和 Nick Perls 在罗切斯特找到了他。同年夏天，他登上了纽波特民谣音乐节。
10. 19654月在纽约为 Columbia 录制的 Father of Folk Blues，首次推出了“Death Letter”和“Grinnin' in Your Face”。
11. 1974因病退休，此前在多伦多举行了最后一场音乐会；两年后迁居底特律。
12. 198810月19日在底特律去世，死于喉癌。他安葬在 Mt. Hazel Cemetery，底特律布鲁斯协会后来在那里募款为他立了纪念碑。

一个分裂的人

讲坛、酒馆与 Parchman Farm

对1920年代三角洲一个上教堂的黑人来说，布鲁斯不只是世俗音乐。它是魔鬼的音乐，是酒馆、赌场和周六夜斗殴的配乐。House 就是在这种观念里长大、受按立的，他始终没能完全摆脱它。即使成了布鲁斯乐手，他仍不时布道，而这种冲突贯穿了他的歌。

1930年 Paramount 录音中的“Preachin' the Blues”把这一点表达得最清楚：一首歌里，一位传道人坦白布鲁斯已经抓住了他，用布道的抑扬顿挫唱出，底下是重锤般的滑棒吉他。多年后，在 Father of Folk Blues 里，他完全不用吉他，只用人声和拍手唱了灵歌“John the Revelator”，仿佛是要表明，他生命的两半用的是同一件乐器。

然后就是那次杀人。大约在1927年或1928年，Lyon 附近一家酒馆里有个男人开了枪。House 腿部中弹，据他自己说，他开枪打死了那个人。他被判在州立监狱 Parchman Farm 服刑十五年，但大约两年后就获释了；他把这归功于家人的申诉，以及一位他曾为之干活、颇有势力的白人种植园主的干预。

• 故事

  House 把这个故事讲了很多遍：一个男人拿着枪发狂，House 为自卫开枪还击，被判十五年，又靠外面的朋友提前获释。它成了他传奇中固定的一部分：一个夺过人命的传道人。

• 史实

  他对不同的采访者给出的日期和刑期都不一样。他的传记作者 Daniel Beaumont 查遍了 Coahoma County 的法院记录和密西西比州矫正局的档案，没有找到这个案子的任何痕迹。有事情发生过，这一点被普遍接受；细节则只能靠 House 的一面之词。

出狱后，他漂泊到 Lula，1930年在那里结识了 Charley Patton。Patton 当时已是 Paramount 在三角洲的明星，他带着 House、Willie Brown 和钢琴手 Louise Johnson 北上威斯康星州 Grafton 录音。House 录了“My Black Mama”“Preachin' the Blues”“Dry Spell Blues”“Clarksdale Moan”“Mississippi County Farm Blues”和“Walking Blues”。大多数唱片目录把他的录音日期定在1930年5月下旬。唱片发行时大萧条正在加剧，卖得很差，House 又回到了棉花田。

罗切斯特，1964年

失而复得

到1960年代初，House 1930年的唱片已成了一小群年轻白人收藏家眼中的圣物，他们用磁带和再版专辑互相传听，以为他早就死了。其中三人，Dick Waterman、Phil Spiro 和 Nick Perls，动身去找他。他们循着各种线索、一篇唱片说明和几次错误的指路，在孟菲斯和三角洲四处搜寻，直到一条线索指向了北方。在孟菲斯和他通过电话两天后，1964年6月23日，他们敲开了他在纽约州罗切斯特的家门。

他们见到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没有工作，没有吉他，也没有电话，完全不知道一场民谣布鲁斯复兴正在兴起，也不知道大西洋两岸的唱片店里人们提起他的名字时满怀敬畏。他被重新发现的消息传得很快，同年夏天他就站上了纽波特民谣音乐节的舞台，同场的还有同样刚被重新发现的 Mississippi John Hurt 和 Skip James。

这次复出持续了大约十年。House 在咖啡馆和大学校园演出，1967年随美国民谣布鲁斯音乐节（American Folk Blues Festival）巡演欧洲，同行的有 Skip James 和 Bukka White；1970年登上蒙特勒的舞台，还和 Buddy Guy 一起拍过电视节目。疾病让这一切画上了句号：1974年在多伦多举行最后一场音乐会后，他退休了，1976年迁居底特律。

从这里开始

值得一听的歌，以及它们后来的去向

• 1930 My Black Mama 一张分上下两部分的 Paramount 唱片，滑棒乐句缓慢而有力地起伏。第二部分里的故事，后来被 House 改写成了“Death Letter”。
• 1930 Preachin' the Blues 传道人的忏悔，唱得像一场布道。1936年，Robert Johnson 录了他自己的“Preachin' Blues (Up Jumped the Devil)”。 Robert Johnson 1936
• 1930 Walking Blues 直到1985年才发行，却通过他的学生成了布鲁斯标准曲目。Johnson 1936年的“Walkin' Blues”保留了 House 版本的许多特点。1941年，Muddy Waters 以“Country Blues”之名为美国国会图书馆录了这首歌，后来它又传到了 Paul Butterfield Blues Band 和 Eric Clapton 手里。 Robert Johnson 1936Muddy Waters 1941Paul Butterfield Blues Band 1966Eric Clapton 1992
• 1965 Death Letter 他的招牌歌曲：一个男人读到信上说他心爱的女人死了，便去看她下葬。为 Columbia 录制，用的是一把 National 共鸣吉他和一根铜滑棒。Cassandra Wilson 1995年的版本后来成了 True Detective 第三季的主题曲；White Stripes 则在2004年的格莱美颁奖礼上演唱了他们的版本。 Cassandra Wilson 1995The White Stripes 2000
• 1965 Grinnin' in Your Face 只有人声、反拍的拍手和跺脚声，告诫人们提防虚伪的朋友。在2008年的纪录片 It Might Get Loud 里，Jack White 放的就是这张唱片。
• 1965 John the Revelator 那首古老的灵歌，无伴奏演唱：在一张布鲁斯专辑中间，传道人回到了讲坛上。

为什么重要

酒馆里的老师

Son House 是第一代有录音的三角洲布鲁斯与其后一切之间的枢纽。Robert Johnson 就是在他身边学的琴。House 后来回忆，Robinsonville 一带有个年轻的 Johnson，口琴吹得极好，弹吉他却吵得人人发疯，后来他走了，回来时已是大师。这个故事直接喂养了十字路口传说，House 本人也对作家 Pete Welding 说过，Johnson 一定是出卖了灵魂才弹得那么好，而这句话很可能只是个玩笑。

Muddy Waters 对作家 Paul Oliver 说，House 是克拉克斯代尔一带酒馆里最好的乐手，看他把瓶颈套在手指上弹琴，让自己萌生了弹滑棒吉他的念头。Muddy 把这种声音带到芝加哥，给它通上电，再传给了 Rolling Stones 和之后的每一支摇滚乐队。

第二波影响来自他1960年代的录音。“Death Letter”成了一首标准曲目，从 Johnny Winter 到 Grateful Dead 和 Gov't Mule 都翻唱过，White Stripes 又把他的歌带给了新一代人。他的密西西比布鲁斯之路标牌立在 Tunica County；罗切斯特还有第二块标牌，标出了人们找到他的那间公寓；2013年，他入选罗切斯特音乐名人堂。